于戛纳首映的《新浪潮》，是( shì)理查德.林克莱特以黑白( bái)影像用心为他的“法国电( diàn)影老师们”画的肖像。也更( gèng)像是一个听话的好学生( shēng)，带着深情写就的“回忆我( wǒ)的老师“。全片可爱、工整、没( méi)差错，也因规矩到不追求( qiú)特立独行，而没有让人意( yì)外的闪光点。
当然，这只是( shì)一种“隔空传承”的师徒关( guān)系。在美国德州长大的林( lín)克莱特，是在录像厅和影( yǐng)像图书馆里靠大量看片( piàn)而自学成才的勤奋学生( shēng)，显而易见，法国新浪潮电( diàn)影必然是美国校园和独( dú)立影展的“必修课”。林克莱( lái)特也多次在采访里提及( jí)自己钦佩法国新浪潮，因( yīn)为这些电影告诉他们年( nián)轻人，只要有摄影机就能( néng)开拍。
而在这部《新浪潮》里( lǐ)，林克莱特设计了一场戏( xì)，意大利电影大师罗伯托( tuō)·罗塞里尼空降巴黎《电影( yǐng)手册》编辑部，来了一场简( jiǎn)单讲座后，由正要筹拍首( shǒu)部长片《筋疲力尽》的戈达( dá)尔将其送到机场。途中，这( zhè)位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大( dà)师就诚恳告诫叛逆的法( fǎ)国青年，用最简单、最直觉( jué)的方式拍片，不要拘泥于( yú)任何形式和方法。
《新浪潮( cháo)》的开场，会让当今的迷影( yǐng)观众，尤其是我们这些勉( miǎn)强还能被称为“影评人”的( de)观众艳羡不已。几个年轻( qīng)影评人，凭借一本杂志（《电( diàn)影手册》），就能把功成名就( jiù)的名导请来搞讲座；新片( piàn)首映式后，可以对导演直( zhí)呼其名，甚至半当真半玩( wán)笑地调侃其新作已经被( bèi)预定“年度最烂”；粉丝读者( zhě)们会聚在一角，逐个识别( bié)这些已经或即将有着个( gè)人作品的手册派小子们( men)，甚至有女粉丝直接上前( qián)，对克劳德.夏布罗尔表白( bái)——当然，极度尊敬老师们的( de)理查德.林克莱特，可没继( jì)续展现可能进一步的骨( gǔ)肉皮关系。
再看看现如今( jīn)，社交媒体早就把传统媒( méi)体打得七零八落，曾经指( zhǐ)点江山的影评人早已过( guò)气，而将麦克风下放到大( dà)众的键盘边，民主化了的( de)段子和金句，要比手册派( pài)影评人们艰涩难懂的学( xué)院风文字要更受欢迎。
弗( fú)朗索瓦·特吕弗、克劳德.夏( xià)布罗尔、路易.马勒、雅克.里( lǐ)维特、埃里克.侯麦、雅克.德( dé)米、阿涅斯.瓦尔达……《新浪潮( cháo)》郑重其事地以醒目的字( zì)幕提示卡，将这些“新浪潮( cháo)“大神们一尊尊请出场，这( zhè)其中，最被理查德.林克莱( lái)特供奉的当然是此片当( dāng)仁不让的主角，让.吕克.戈( gē)达尔。故事场景中，无论在( zài)戛纳首映礼、电影手册编( biān)辑部、塞纳河边还是拍摄( shè)现场，这些年轻人的关系( xì)都分外融洽，没有文人相( xiāng)轻的矛盾。只不过，为了突( tū)出戈达尔剧情长片首作( zuò)《筋疲力尽》的诞生故事，要( yào)给这位大神造足人设，他( tā)虽然玩世不恭，但也会有( yǒu)一丝焦虑。在咖啡馆里，他( tā)对制片人坦诚，自己在《电( diàn)影手册》的这些个同事，都( dōu)有了自己的电影长片，夏( xià)布罗尔甚至已经拍了两( liǎng)部，而特吕弗比自己还要( yào)小一岁。因此，戈达尔必须( xū)、立即、迅速地拍出自己这( zhè)部犯罪电影《筋疲力尽》。
一( yī)切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在( zài)拳馆中训练着的让.保罗( luó).贝尔蒙多，迅速答应了出( chū)任男主角；已经有一定知( zhī)名度的美国女星珍·西宝( bǎo)，以为自己会演一部至少( shǎo)有特吕弗参与的新作，但( dàn)得知编导完全是戈达尔( ěr)后，也没多犹豫地就礼貌( mào)答应了下来。本该紧锣密( mì)鼓的20天拍摄周期，还被戈( gē)达尔随意地就给大家放( fàng)了一天假。戈达尔找来曾( céng)在印度支那战场担任军( jūn)方摄影师地Raoul Coutard，不要同期声( shēng)、不要打光地进行拍摄，重( zhòng)要戏份经常一次就过。几( jǐ)场戏的衔接中，即便道具( jù)、光照都完全不一致，导演( yǎn)也不要求更正，心想着等( děng)到剪辑时再说。这么随意( yì)、任性，甚至看着瞎胡来的( de)拍摄方式，让身在现场的( de)制片人无比焦急，毕竟只( zhǐ)有制片人才需要对投资( zī)方负责，因此全片里负责( zé)焦虑的角色，也不幸地只( zhǐ)有制片一人。
剪辑时，那些( xiē)道具和光照都跟不上、完( wán)全不符合电影语法、在传( chuán)统电影工业里必然被认( rèn)为是“不合格”的场景，到了( le)《筋疲力尽》成片时，反而成( chéng)了让戈达尔被高度赞誉( yù)的独特风格——跳接。
然而，林( lín)克莱特却没有以跳接来( lái)致敬跳接。如开头所述，他( tā)就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只( zhǐ)想讲以戈达尔为主的老( lǎo)师们那些高光时刻，在自( zì)己4：3画幅的黑白影像中展( zhǎn)现出来。叛逆的事情早被( bèi)老师做尽做绝，自己就规( guī)规矩矩给老师画像就好( hǎo)。为此，林克莱特精心挑选( xuǎn)相貌上接近那些电影大( dà)神们的演员，除了允许珍( zhēn)·西宝的扮演者Zoey Deutch说几句英( yīng)语——毕竟这个真实角色就( jiù)是美国人——其余的特型演( yǎn)员们，全启用暂时还没知( zhī)名度的法国演员。这就避( bì)免形成雷德利.斯科特那( nà)种现如今遭观众鄙夷的( de)电影对白。在那些古怪而( ér)让人难受的欧洲历史题( tí)材电影中，如《最后的决斗( dòu)》和《角斗士》，老雷就让母语( yǔ)是英语的演员们，别扭而( ér)造作地，用法式或意式英( yīng)语来讲述当地故事。无论( lùn)用英语还是法语，林克莱( lái)特都早早继承好戈达尔( ěr)那种在日常闲聊中迸发( fā)闪光点的本事了，回想一( yī)下，《日出之前》是不是也有( yǒu)那么些《筋疲力尽》的味道( dào)？按现在的时髦说法，呢喃( nán)核电影。
在《新浪潮》里，我们( men)可以看到天才而不羁的( de)戈达尔，个性强烈却又随( suí)叫随到的贝尔蒙多，可爱( ài)又礼貌的珍·西宝，以及大( dà)量支持和配合戈达尔首( shǒu)作的新浪潮同僚们。这其( qí)实让我想到过去娱乐杂( zá)志里，那些站在好友角度( dù)、细说名人轶事的专栏。不( bù)八卦、不虚构、不夸张，在保( bǎo)持着描述对象偶像光环( huán)的同时，尽可能还原他们( men)同样作为普通人的日常( cháng)生活。挪用戈达尔电影《我( wǒ)略知她一二》片名，这样标( biāo)题的专栏，其精彩和刺激( jī)程度注定比不了狗仔偷( tōu)拍和狗血情事，但也正是( shì)好学生去缅怀名师们的( de)最佳角度。而理查德.林克( kè)莱特，选择成为这样熟人( rén)角度写作的专栏作者，满( mǎn)怀敬意地写就了一篇“我( wǒ)略知戈达尔一二“。
